2.3 个体主义-集体主义理论(蔡安迪斯)
个体主义-集体主义理论是蔡安迪斯经过近30年对文化差异的研究之后提出来的。蔡安迪斯出生于希腊,早年移民美国,从事心理学研究工作,以关于个体主义-集体主义的跨文化研究闻名。他曾是我在美国读博士时的导师之一,对我后来从事跨文化研究有极重要的影响。1995年,他出版了《个体主义与集体主义》一书,总结了他自己几十年来以及他的弟子和其他跨文化心理学家的研究成果。
前面介绍郝夫斯特文化维度理论的时候曾提到个体主义-集体主义这一维度,很显然,郝夫斯特认为个体主义集体主义是同一维度上的两极,一种文化如果在个体主义上得分高,就意味着在集体主义上得分低,反之亦然。一种文化不可能既很个体又很集体。蔡安迪斯完全不同意郝夫斯特的观点。他认为,个体主义-集体主义不是一个维度的概念,也不是两个维度的概念,而是一个文化综合体,包括许多方面。此外,蔡安迪斯将这个概念降到个体层面,用它来描述个体的文化导向而非国家或民族的文化导向。那么,个体主义-集体主义这个文化综合体到底包括哪些方面内容呢?
蔡安迪斯提出五个定义个体主义-集体主义的重要方面:(1)个体对自我的定义;(2)个人目标和群体目标的相对重要性;(3)个人态度和社会规范决定个体行为时的相对重要性;(4)完成任务和人际关系对个体的相对重要性;(5)个体对内群体和外群体的区分程度。
2.3.1 个体对自我的定义
个体主义者和集体主义者在对自我这个概念上的理解和定义大相径庭。一般来说,个体主义者将自我看成独立的个体,可以脱离他人而存在,而且作为独特的个体,应该与众不同。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常常用来验证自己对自我的定义,而不直接影响或进入自我概念的范畴 (见图2-2(a))。集体主义者则把自我看成群体中的一员,与他人有互赖的联系,不能脱离他人而存在。个人应该属于某一个群体,如果找不到“组织”,会有很强的失落感,一下不知自己是谁。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至关重要,常常会影响到自己对自我的评价(见图2-2(b))。
图2-2(a) 独立自我 图2-2(b) 互赖自我
人作为社会动物,总是生活在他人之中,被他人所包围,图2-2中的他人1,他人2等表示的就是这个意思。但事实虽然如此,各人心中对他人的感知却可以非常不同。图2-2(a)表现的是独立自我的概念。具有独立自我概念的个体,将他人做参照物,不与自身发生直接的联系。图2-2(b)表现的是互赖自我的概念,自我与他人紧密相连,不可分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Markus & Kitayama, 1991)。
有一个小练习可以帮助我们鉴别一个人对自我的定义。这个练习很简单,就是在最快的时间内写完二十个句子,每一个句子都以“我是……”开头。
一般来说,人们能在十分钟左右写出二十个关于自己的句子,但我也发现有的人写到十个以后就写不下去了,只能停在那里。事实上完成这个练习所需时间的长短也有文化差异:美国人需要的时间比中国人的要少。关于自我的跨文化系统研究表明,个体主义文化中的个人(a)对自我的了解比对他人的了解要多,(b)认为朋友与自己的相似程度比自己与朋友的相似程度要高,(c)有许多与自我有关的回忆并能写出较好的自传,(d)让环境适应自我而非改变自我去适应环境。相反,集体主义文化中的个人(a)对他人的了解比对自我的了解要多,(b)认为自己与朋友的相似程度比朋友与自己的相似程度要高,(c)具有把自己描述成集体一员的倾向,(d)只有很少与自我相关的记忆并且不能写出准确自传,(e)更倾向于改变自我去适应环境而非让环境适应自我。这些特点在这个练习的答案中也有所体现。从内容上看,我们可以把答案分为两类,一类答案如下所示。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是一个友好的人。
我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
我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
我是一个大方的人。
我是一个喜欢忙个不停的人。
另一类答案是:
我是一个大学生/研究生。
我是一个管理人员。
我是一个父亲/母亲。
我是一个丈夫/妻子。
我是美国人/中国人。
我是一个勤劳的员工。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两类答案显然表现出对自我定义的不同。前一类在定义自我时只说自身的特点,不提自己与他人的联系;而后一类答案则反映出个人在定义自我时是从自身与他人的关系的角度去思考的,自己是一个大群体中的一员。如果我们把后一类答案称作“社会性答案”,如果一个人在二十个答案中只有15%以下的“社会性答案”,那么,这个人的个体主义倾向就比较强;如果一个人的“社会性答案”占了35%以上,那么,这个人的集体主义倾向就比较强。根据这个小测验,“社会性答案”在15%至30% 之间的人则无法归类。
自我定义不同的人在方方面面的行为表现和对事物的反应都有所不同。一个方面是对自己行为的负责态度。许多研究结果都显示,西方国家的人个体主义者为多,最典型的是美国人、加拿大人和澳洲人。而东方国家中则集体主义者居多,典型国家如中国、日本和印度。具有独立自我定义的人强调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对自己行为的结果负责,而不归咎于外在原因,不找借口。记得英国的著名管理学者查尔斯。韩迪曾讲过一个他自己的故事。有一天他去看心理医生,预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费用很高,大概要五百英镑左右。因为那天交通比平常拥挤,所以他晚到了半个小时。疗程开始后,半个小时医生就告诉他他的时间到了,就此结束。他说不是才半个小时吗?我付的是一个小时的费用。医生说你迟到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一直在办公室等你,你应该为自己的迟到负责,说得韩迪哑口无言。从此不敢迟到。因为自我负责,自我依靠是西方社会最基本的价值观之一,用这样的理由说理别人都没有辩驳的余地。我自己的经验也是如此。如果学生说没有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作业,我只能责怪他们没有好好安排自己的时间,而不能为此不给他们减分,他们也没有怨言。大部分学生甚至不会强调任何借口,因为知道行不通。另外,他们愿意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达到目标,而不愿意依靠别人的帮助,有时会很令人费解。比如,我有一个年长的同事,从小在挪威长大,后来到美国读了博士以后就留在美国做教授,现已年过七十。他的太太因为不适应美国的生活,早就回了挪威生活,所以,他每年夏天暑假时都会回挪威。有趣的是,在假期中间他总是会回来几天,然后再回去。我问他回来几天干什么,不仅路费增加,而且人很辛苦。他说回来是为了付账单,因为每个月都有一大堆账单要付,信用卡的,水电费,电话费,无线上网费,宽带电视频道费等等,不准时付要罚款。我问他为什么不叫邻居帮一下忙,或者叫儿子帮忙(他的儿子在加州),也省得飞来飞去这么辛苦。他说他不愿意麻烦别人,情愿麻烦自己。
相反,具有互赖自我定义的个体则有把自己的行为归咎于不受自己控制因素的倾向。因为他人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的行为当然不能完全由自己控制,而受到别人和别的事件的影响。这些人有将自己的行为作外归因的倾向。同时,对他们来说,依靠别人的帮助解决自己的问题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事。通过自己的朋友、家人或关系办成事情甚至还会感到值得骄傲。父母为孩子处理生活中的大事,如考大学,找对象,办婚礼,带孩子,都顺理成章,做父母的觉得尽心,做子女的感到欣慰。
另一方面的表现是对自己是否应该与众不同所持的态度。具有独立自我的人希望自己与众不同,越有个性特点,越值得骄傲。对这些人,别人看他们的异样眼光对他们是鼓励,是肯定,令他们兴奋。相反,如果有人说“你就像大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对他们简直是天大的侮辱,是难以忍受的噩梦。在美国社会,从小对孩子说的话就是每个人都是特殊的(everyone is special),不要为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地方感到羞耻,而应该利用这个特点做出与众不同的事,取得成功,让别人刮目相看。迪斯尼的好几个动画片表现的都是这个主题,如《小飞象》中的邓波生来有两只巨大的耳朵,被别的大象取笑,它克服了自卑的心态让大耳朵成为飞翔的翅膀而成为马戏团的明星;《美女和野兽》中的贝尔与别的女孩不同,不爱身强力壮的美男子盖世顿而沉迷书籍,最后爱上貌丑心善的王子。
相反,具有互赖自我的人则希望自己能融入群体,被大家接受,而非格格不入,孤芳自赏。集体主义社会中,能在群体中如鱼得水的人感觉就比较良好。对这些人,如果有人对他们说“你怎么这么特别,与我们太不一样了”,那就如同到了世界的末日。若被赶出团队,开除出去,更会令他们无地自容,无脸见人,甚至完全失去对自己的信心。这些人自我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由他人进行定义的,当他人对他们否定的时候,自我就变得消极;相反,则积极。对他们来说,他人的存在是自我存在的土壤,当自己不再属于某一个群体的时候,就像植物没有了土壤一样难以生存。与此同时,自我的价值在与他人的比较中产生,当失去比较群体的时候,自我的意义似乎也一下消失,好像没有了衡量的尺度。在中国,从小到大在衡量自己的时候都是通过与他人的比较产生,比如,在小学就开始对各门功课进行排名,每次考试结果都要公布,而且排序,到中学大学依然如此。而在美国,老师鼓励的都是向自己挑战,从来不公布考试结果,更不排名。所有的考试结果都直接到学生的家里,而且也不告知该生在班上的名次,只告知他/她在全国的水平。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是心向内,自己与自己上一次比,与别人关系不大。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中国人在美国生活多年之后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很难产生“成就感 ”的原因之一。因为美国人自顾生活,没人来关心你的车比他名贵,或者你住的房子比他豪华。比如我就从来不知道,也不过问我的同事开什么车,穿什么名牌衣服。我的同事也不知道我住什么房子。即使去做客看见了,也不会因此对自我的定义或价值有所改变。因为别人如何与我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只体现个人对生活方式的选择。做任何事,关键是要自己内心觉得充实满足才行。



